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亲情散文

散文 杨献平:坚硬的土碑

  在巴丹吉林沙漠西部边缘的戈壁滩上,随处可见一些土做的墓碑,孤立地散布在阔大的戈壁当中,任狂风吹袭,岁月流离。俨然是旷古荒寂沙漠上的一道冷色风景。

  我所在的集体是一支有着光荣历史的人民军队。而由于它所处地理环境的荒僻和艰苦,使我在最初来到的将近一年时间里,内心充满了浮躁和苦闷情绪。但这也只是暂时的,当我深入到这片沙漠的本质,特别是站在老站长墓碑前的时候,便会变得坚定、从容,甚至还隐隐地觉出了一种荣幸和骄傲。

  1992年一个春光明媚的日子,结束了三个月的新兵连生活,我和三个同班战友,跟随一位中尉,乘敞篷卡车颠簸了近两个小时,来到巴丹吉林沙漠深处的一个小点。一路上,窗外铁青色色的戈壁在车轮下摇晃不止,远处的苍茫像一张巨大的发霉了的纸张,悬挂在我们的视野之中。时间在缓缓流逝,含血的夕阳正要逼近祁连雪山。转过一道沙丘之后,便是满眼的金黄,铺排成一片无际的海洋,那一种金子的光芒,让我沉郁的目光骤然发亮,已开始的沮丧就象一阵风,瞬间消失无踪了。更重要的是黄沙所呈现出的象征高贵品质的光泽,让我的心情豁然开朗。

  小点只有一排砖房,连机房算在一起,一共是17间。为了阻挡日日吹刮的风沙,四周砌起了一道围墙,围墙根植着一些胡杨和红柳,正是初春时节,它们暗红的枝条上正萌发着可贵的动人的绿色。

  这是一个专事测量的小点。队长、中尉、我们三个新兵,还有十多个专业军士和士兵,组成一个特殊的集体和家庭。报到的第二天,中尉就把我带进机房,向我讲授那台观测设备的性能和基本的操作常识,并很快让我上机实践。中尉告诉我,基地是国家唯一的航空武器试验训练靶场,国家许多重大的导弹试验、定型和批检都是在这里进行和完成。

  周五下午为党团活动时间,指导员专门为我们三个新兵讲述基地的光荣历史、优良传统和单位的工作性质。到这时我才对自己所容身的集体有了一个全面地认识。我们这个小点,与基地同龄,承担着为飞机试飞、空中武器试验提供目标方位、实时数据的任务。最初的一位技术员,河北人,1962年从测量学院毕业。来到基地后,就被分配到这个小点担任站长职务。直到现在,他还没有离开

  指导员叙述得过于平淡,而结尾又是那样的出人意料。我倏然一惊,一个巨大的问号迅即在我脑间形成。指导员面色沉重,放下手中的记录簿,站起身来,带着我们爬上一道楼梯,站在房顶上,指着小点西南方向沙滩上的几株沙枣树说:他就在那里。顺着他手指的方向,我的目光越过一片茫茫黄沙,在几棵貌似枯死了的沙枣树下,微微隆起着一座小小的土包,像一个人躺倒的模样,面庞向上,紧紧地睡在往事之中,成为这片沙漠腹地的一颗不死的灵魂。因为是下午的太阳的缘故,起伏的沙漠上升腾着连绵的熊熊气浪,到处都像是布满了火焰的海洋。

  日渐西落,午时的灼热与狂放在慢慢收敛,沙漠特有的清冷气息又弥漫到了每一粒黄沙身上。指导员走在前面,五双脚步再丈量着生者与逝者之间的距离,又像是从一个世界到另一个世界的路程。走到那座坟茔前,我们先后摘下军帽,缓缓地下头来 在此后的四年的时光里,我已记不清多少次跟着指导员,迈着同样的步伐,用同样的姿势摘下头上的军帽,在一位逝者面前,垂下自己的头颅。“他是在一场风暴中牺牲的,是为了那台观测设备。”指导员告诉我们。好长的时间,我一直在想:在一台价值数百万元的仪器和一个年轻的生命之间,到底哪一个更为珍贵和重要呢?然而我错了,这根本就不是一台设备和一个人的关系,而是一种使命,一种品质和一种责任的关系。然而这些,却都不是可以用金钱或是别的什么俗物来衡量的。

  我注意到了碑上的汉字:“宁春来,河北邯郸人,1962年入伍,1964年冬为保护试验设备牺牲,时年28岁”。我的心开始收缩了,紧接着是一阵刻骨的疼痛。短短的两行汉字,让我觉出了比他们本身更为沉重的压力。30多年了,数十茬官兵走来又走去,走去又走来,其间是怎样的沧桑和变迁?然而,历代官兵都恪守一条条令之外的规定------每年的清明,都要为老站长的墓碑重新涂一遍黄泥,采来马兰花,在他墓前默哀三分钟。这条规定一直遵循至今,从没有因为人事的变动而中止或是更改过。细细算来,我也有过5次为老站长涂饰墓碑的经历了。我时常问自己:这块墓碑与我在邻近乡村边缘见到的毫无二致,那么多的生命消失之后,用以纪念的墓碑早已在日复一日地狂风吹袭下缺角残体,面目全非,可为什么独独这一座墓碑依然完整光洁呢?

  与那些相邻的灵魂相比,老站长无疑是最寂寞的。在巴丹吉林沙漠深处,除了天上的星斗,成堆的黄沙和类同于时间的风声之外,就不会再有什么可与一个灵魂更为亲近的东西了。然而对于老站长来说,他应当感到欣慰,孤独和寂寞也不会存在。每年夏天,看一看那几株倔犟的满身披绿的胡杨就可以想到,尤其是每年的五月初,它们都会捧出一簇一簇浅黄色的小花朵,芳香浓郁,沁人心脾,仿佛连偌大的沙漠都为它陶醉了,引得黄羊、沙鸡、狐狸和骆驼等动物悄然来访。我们时常可以看到他们的蹄迹,来自不同的时间和方向。

  随着时间的流逝,在沙漠深处的小点,在老站长和战友们身边,我从里到外都变得成熟起来,每每闲下来的时候,就坐在机房顶上,点上一支香烟,向着老站长的方向,长久凝望。我一直这样认为:对一个逝者的庄严注目是一种最大的心灵慰藉。

  每周到百余公里之外的营区卖菜的时候,就会看到先前的那些坟墓,散布在空荡荡的戈壁滩上,向一些无人问津的乞者,萎靡地坐在那里,等待着可怜的施舍。这时间有多少类似的事物,其间却蕴含着无法丈量的距离。人是善于遗忘的动物,有些时候,单靠亲情的维系也是极为脆弱的,如同儿子和孙子对父亲和祖父的感情截然不同一样。由此看来,世间的变迁尤其是人的感情的变迁是最难以捉摸的事情。永恒只是对永恒的事物存在,对某些事物则是稍纵即逝。

  前年调到基地机关,一晃就是两年,时间是多么迅即呀,在我们不经意的回首之间,留下一道深深的距离和伤痕。今年春天,我特意回了一趟原来的小点,在老站长的墓前,我想到:泥土是柔软的,也是坚硬的,生命是脆弱的,又是坚硬的。一条河流也许只有一个方向,而人的选择是多向的。联想到从未谋面的老站长,我的脑海里就树起了一座“坚硬的土碑”。

  作者简介:杨献平,河北沙河人,生于七十年代。作品见于《天涯》《中国作家》《人民文学》《山花》等刊。曾获第三届冰心散文奖单篇作品奖、首届三毛散文奖一等奖、全军优秀文艺作品奖和首届林语堂散文奖提名奖、在场主义散文奖、四川文学奖等数十项。已出版有《匈奴帝国:刀锋上的苍狼》、《梦想的边疆——隋唐五代时期的丝绸之路》、《沙漠之书》、《生死故乡》《沙漠里的细水微光》《历史的乡愁》及诗集《命中》等著作。中国作协会员。现居成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