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原创散文

【原创散文】病中琐记

  三月末,忽然发觉呼吸短促,特别是在夜间,胸闷得厉害,很难入睡。到医院检查,大夫告知肺部有大量阴影,必须立即入院观察治疗。期间,有很多亲人朋友想来探望,均被我婉拒了。在此,多谢大家的关心!近日,肺部疼痛症状渐渐消退,呼吸基本顺畅,身上也渐渐有了些力气。登录订阅号,发现一些网友的留言没有回复,在此表示歉意!住院期间,用手机上留了些杂言,与诸位共享!

  我常说,人,生在真实与虚幻之间。生了病,生活和生命似乎都真实了起来。情绪开始放松,节奏开始放慢,微风与阳光都伸手可触。

  到医院,整个人就归陌生的大夫支配,打针、吃药、量体温、询病情。而我与外界在隔离,在疏远。当一个人被隔离在另一个时空,他原来的世界是否会发生什么改变呢?世界是冷漠的,它不会懂得个体的情感体验,更不会惊扰你灵魂的悸动。

  住进了病房。临床是一个很不一样的男子,看样子四十多岁,额头尖尖的,双眼距离很近,那样子有点可怖。他说话更是一绝,吐字模糊却极快,且每个字都要重复多遍。他姐姐说,他患的病叫“唐氏综合症”。我的对面是一个老人,身体矮小,头发全白,已有八十九岁的高龄。侍候他的是他的两个妹妹,也都已经退休。老爷子头脑清醒,说话也还清晰,闲了就和临床聊聊。靠窗的两个床位,其中一个是十几岁的孩子。

  病友嘛,似乎也是一种缘分。不管什么身份,不管地位,不管年龄,到了一起,总有些类似“惺惺相惜”的意味。病人之间也不避讳,有时还像亲人一样互相责备:“你也太不小心了!”“那可得注意呀!”“脾气不好啊,得改!”我就这样融入了集体,他们也都叫我“老师”。

  我是否热爱我的本职工作呢?大概是热爱的吧!但为什么会有这样一种“窃喜”呢?我好像逃避了工作一样。因为压力,因为倦怠,因为责任,逃到了医院来?!除了病人们散发的气味之外,这里甚至是有些闲适和惬意的。

  在这里,生命受到了重视。起码,会看到那源源不断的营养进入自已的血液。它们被派遣到黑红色的“暗道”里去杀死敌人,它们义无反顾,视死如归。我忽然想起唐人王翰的诗句:“醉卧沙场君莫笑,古来征战几人回。”这正义的千军万马所能拯救的,也许也是一个世界,一个让所有虔诚的心灵所敬畏的世界。

  我还是非常热爱工作的,即使在医院里心里想的最多的无非是语文课,是学生。我在朦胧中暗示自己,不能产生对职业的动摇。然而,另一种声音也在邪恶地发出声音:是你的工作在危害你的身体。是的,前几年,我几乎每年要病倒一次。那么,害人健康的工作是不是好的工作呢?

  不是工作害了我的健康!是我的个性,是我自己害了自己的健康!另一个我这样说。

  护士来扎针了,温柔地叫名字,之后又温柔地提示:“凉一下啊!”“疼一下啊!”护士的工作是不错的,医生的工作更是有意义的,然而,医患关系也常常出现问题,还有医生累倒在手术台上,这个职业算不算是好的职业呢?……算了,不去想它。

  大夫问:您有没有其它病史?最近有消瘦的表现吗?有喘血吗?便血吗?体温怎么样?

  大夫是有所怀疑的。他们要从我的回答中印证一些什么。好在,我的回答基本都是“很好啊”“没有啊”什么的。

  然而,有一种假设在我心中萌生了。假如,我真的得了癌症,这个世界会变成什么样子?当然,这个世界也许只是我眼中的世界。

  靠窗子的男人和老爷子聊了一会儿,在老爷子躺下去之后,转而和我聊起了大夫。他说,他昨天发现脚有点肿,就和一个来查房的值班大夫咨询。大夫说,你不是我的患者。他立刻生了气,骂道:“你就是一个二百五!”他一边学着,一边得意地说,他给这个大夫起名了,就叫二百五大夫。他停了停,接着说:“你得尊重我,我才尊重你。那些不尊重离退休的,在家也会觉得父母是个累赘!”

  下午,靠窗的少年出了院。傍晚,少年的床位又住进一个老人,是从重症监护室出来的,据说是因为感冒吃错了药。

  第二天,他坐起来了,就打开了话匣子。先是讲在大学给学生上课的情景,如何给学生举例子,让学生了解的发展历史;后来则开始揭批时政:“现在,国家一味地追求GDP,那官员能不腐败吗?你不腐败干不了事!你得走到那些商人的船上去!……我们正在失去很多东西,对国家、对城市最留恋的那种情感没有了,意识已全改了!扭曲了!这很可怕呀。现在的90后,00后,他们是消费的一代人,只懂得消费的一代怎么能治理好国家!……”

  白头发老爷子最后总结了一句:“还得有文化啊,不能‘茶壶里煮饺子’,得能倒出来才行!”

  走廊的尽头一个男人在打电话。“检查出来了,是癌!真的是癌!还有治的必要吗?”他没有急躁,也没有悲哀的神色。

  在医院里,生死有时并不是天大地大的话题,而只是一件事,一件交付给命运的事。不管你有怎样的牵挂,不管你有何样的使命,亲人见面与否,该带走的,它一定会带走。

  风从走廊尽头的窗子吹过来,一张床上面盖着一张白色的布单,那布单的一角随着风轻轻地摆动。几个家属失神地站着……